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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承和发展家族文化

晁氏家族文化之经典文摘

作者:晁祥领

    《宋史》〈黄庭坚传〉,写到「苏门四学士」,〈黄庭坚传〉以下,接着是晁补之、秦观、张耒。与苏轼及四学士关係匪浅,又与晁补之特别有渊源的,有晁说之其人。

        晁说之,字以道,乃是晁补之堂弟,以景仰司马光故,司马光自号迂叟,他便自号景迂生,世称景迂先生。晁说之学问文章,为世所重,治经格外有心得,着作丰富,可能是文学上的表现不够耀眼夺目,《宋史》裡竟没有他的传记。景迂先生虽不见于正史,却在各类私家着作裡十分活跃,流传下来的事蹟不少,其中以朱弁《曲洧旧闻》所记最伙。朱弁不仅是晁说之的弟子,更是姪女婿,戚谊亲密,《曲洧旧闻》的内容,许多便是晁说之说之,朱弁录之,尤其是所录种种苏轼及其门下诸人的言行,十之八九皆是晁说之与其过从往来,所见所闻的经历。

宋?李公麟《西园雅集》   图中人物由右至左为:苏子瞻,王定国,王晋卿,蔡天启,苏子由,黄鲁直,张文潜,李伯时,元冲之,孙公素,王钦臣,米元章,秦少游,陈碧卢,刘巨济,圆通秀老

       说起朱弁,必须交代的是其家族子孙裡,出了一名影响后世至深至远的一代大儒——朱熹。朱弁是朱熹祖父的堂兄弟,朱熹的父亲且曾亲自拜谒探望过这位族裡长辈,而朱熹身为朱弁的堂姪孙,尚为之撰〈奉使直祕阁朱公行状〉。朱弁与朱熹这段因缘,后文还别有话说,此处暂且按下不表。

      晁说之的父亲晁端彦与苏轼同年登进士第,论辈分,自是晚苏轼一辈,而与四学士同辈,如计算岁数,晁说之较四学士裡最年长的黄庭坚年轻约十四五岁,又较苏轼季子苏过年长十二三岁。苏过年纪虽小,辈分却不小,至于四学士的子嗣,便算是晁说之的晚辈了。四学士诸子与晁说之这位长辈一样,在正史上从缺,乃至曾无一语道及,私家着作裡也少见他们的身影,料其地位远不及乃父重要,也无卓殊的成就可言,而苏过却于宋史〈苏轼传〉后,得有〈苏过传〉附之,显得与众不同,其所以然者,想来父亲遗荫与本身的才华有以致之,辈分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。

故宫南薰殿旧藏《历代圣贤名人像册》黄庭坚

      有关晁说之与苏过以及四学士诸子往还的情状,除苏过亡故,晁说之为之撰墓志铭之外,马纯《陶朱新录》记有:  张彧,字景安,文潜之子也,俊迈有家声。

    一日,赴调,得蔡州榷山市易务,方欲出京。当宣和间,景隆门灯火极盛,晁以道自颍昌来潜观。遇之途,景安欲拜,而止之曰:「岂非小字僧哥者乎?」

    曰:「是也。」乃邀登酒楼。饮酣,赠以诗曰:

     壁水衣冠明玉雪,市楼风月话江湖, 莫学群儿败家法,入门无不曳长裾。

    景安,建炎中爲陝府教授。

        张耒,字文潜,依《陶朱新录》此说,晁说之遇到的是张耒之子张彧。然而陆游《老学庵笔记》说:

张文潜三子:秬、秸、和,皆中进士第。秬、秸在陈死于兵,和为陝府教官,归葬二兄,復遇盗见杀,文潜遂亡后,可哀也。

       在陕府当教官的,依张耒取部首禾字之字为子命名的习惯,是为张和,马纯《陶朱新录》记作张彧,应属讹误。宣和初,晁说之以附和元祐党人之故,见憎于层峰,仕途迍邅,早已引退至新郑閒居,新郑与颍昌相近,马纯量是未加细分,笼统书之便了。据传,晁说之在京师遇到故人之子张和,赋诗相赠,以长辈的身分勉励他「莫学群儿败家法,入门无不曳长裾」,换言之,就是有人败坏了家法,曳裾王门,攀权附贵,仰承鼻息,媮合苟容,让先人蒙羞。此语特地为张和而道,可见「群儿」与张和有所关连。晁说之称为群儿的,且与张和有关,而又干了败坏家法的勾当,应是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所记的「及梁师成用事,自谓苏氏遗体,颇招延元祐诸家子孙,若范温、秦湛之流」。

      宦官梁师成自政和间得徽宗宠信,揽权擅柄,炙手可热,气燄嚣张,且为自抬身价,冒充是苏轼私生子,召集四方俊秀才士至其门下,附庸风雅,欺世盗名,四学士子嗣中,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诸子无预其事,而秦观之子秦湛与秦观之婿范温却为梁师成纳入彀中。更有令人扼腕的,是苏过也在梁师成门客之列。

        晁说之说「莫学群儿败家法,入门无不曳长裾」,指的是不是苏过、秦湛、范温呢?

        范温,范祖禹幼子,其遭遇如蔡絛《铁围山丛谈》说:  范内翰祖禹作《唐鑑》,名重天下。坐党锢事。久之,其幼子温,字元实,与吾善。政和初,得为其尽力,而朝廷因还其恩数,遂官温焉。温,实奇士也。

    一日,游大相国寺,而诸贵璫盖不辨有祖禹,独知有《唐鑑》而已。见温,辄指目,方自相谓曰:「此《唐鑑》儿也。 又温尝预贵人家会,贵人有侍儿,善歌秦少游长短句,坐间略不顾,温亦谨,不敢吐一语。及酒酣懽洽,侍儿者始问:「此郎何人耶?」温遽起,叉手而对曰:「某乃『山抹微云』女婿也。」闻者多绝倒。

「唐鑑儿」、「山抹微云女婿」,不名不字,非驴非马,俨然浑号也似,不见一丝敬意,受人轻蔑乃尔,尚须陪笑脸阿顺取容,为了五斗米折腰,一至于此,闻者莫不欷歔浩歎。

故宫南薰殿旧藏《历代圣贤名人像册》秦观

      关于苏过,朱熹《朱子语类》竟说: 苏东坡子过,范淳夫子温,皆出入梁师成之门,以父事之。然以其父名在籍中,亦不得官职。师成自谓东坡遗腹子,待叔党如亲兄弟,谕宅库云:「苏学士使一万贯以下,不须复。」叔党缘是多散金,卒丧其身。又有某人亦以父事师成。师成妻死,温与过当以母礼丧之,方疑忌某人。不得已衰絰而往,则某人先衰絰在帷下矣!

        如果苏过真的如朱熹所说的这麽不堪,那麽晁说之说「群儿败家法」,痛骂一顿,可谓其来有自了,但事情似乎并不如此简单。

  赵令畤《侯鲭录》云:

    陈叔易,崇宁中,为宋乔年荐得官,入馆,晁以道有诗云:  处士何人为作牙,尽携猿鹤到京华;新禾满地秋风起,六六峯前只一家。

    未久,以道亦为势人所引入京。适得书,寄此诗来,予次韵曰: 闻道诸公置齿牙,买鞯卖屐趁年华; 太平起隐无遗策,空尽嵩阳处士家。

    始者,叔易、以道皆居嵩阳,誓不出仕云。

        六六峰,是指嵩山六六峰,晁说之于崇宁间领了分奉嵩嶽祠的閒差,形同半退休的光景,所以说居于嵩山之阳,曾与陈恬字叔易者誓不出仕。哪晓得陈恬禁不住诱惑,被人赚出去做了官,害得六六峰前只剩下晁说之一人独住,晁说之乃赋诗讥之。到了宣和年间,晁说之致仕,在新郑住了七年,靖康初受召復出,至京师任中书舍人兼詹事。这时赵令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也赋诗讥其热衷功名利禄,不甘寂寞,害得嵩阳处士之家为之一空。晁说之重新出山,赵令畤说是「为势人所引入京」,这名有势力的人是谁呢?

       与晁说之最相熟的朱弁,其姪孙朱熹可能有获得传闻的独家管道,《朱子语类》说:晁以道后来亦附梁师成,有人以诗嘲之曰:

     早赴朱张饭,随赓蔡子诗;

     此回休倔强,凡事且从宜。

晁说之《秋渚聚禽图》     题跋:绍兴二年五月十日  赵令畤德麟观     蜀东按:绍兴二年,晁说之已去世三年矣。

        有人嘲之之人,或以为是张表臣《珊瑚钩诗话》裡说的「后靖康间,以道亦起,而女弟四娘适唐氏者,颇復诮其出焉」。

        这麽说来,晁说之靖康初的復出,也是梁师成的功劳。

        崇宁间作诗讥嘲人,宣和间作诗痛骂人,最后自己倒落得晚节不保,令人感慨係之,晁说之何以自解呢?或许答案可从他为苏过作的〈墓志铭〉裡探得若干消息。

        宣和五年,苏过物故,〈墓志铭〉说是「暴疾以卒于镇阳行道中」。苏过之所以卒于镇阳行道,《宋史》本传有云「晚权通判中山府」,王明清《挥尘后录》云「得倅真定,赴官次河北,道遇绿林」,不从贼胁,通夕痛饮而亡。不论是暴疾而卒亦或不屈而卒,不论官于中山府亦或真定府,苏过总是得授一官半职,这可能即源于梁师成之力,也说不定,而〈墓志铭〉在说明苏过与梁师成相与之意时,有如: 泯泯浮沉里巷,或一时至京师,自得于醉醒,而为倘佯一世之外;所遇者与谈,靡不倾盖造次,大笑谑浪间,节概存焉,唯有知之者知之也。

        与其说苏过是腼颜以父事梁师成,倒不如说是在盛情难却之下,聊为应酬,更何况当时以排抑元祐党人故,天下禁诵苏轼诗文,梁师成曾为苏文求情,使得禁令稍弛,看在这分上,苏过也当有所表示。

        生在乱世,有生在乱世的苦衷,晁说之在宣和五年年终写罢〈墓志铭〉的当下,已然理解与谅解苏过的苦衷,过了两年,金人入侵,社稷处于危急存亡之秋,亟需志士起而报国,靖康初自毁誓言復出,他大概也过了自己也有苦衷这一关吧。

2018.10.10日发布于晁氏家族文化交流群